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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誕禮物

by Light Whisperer

剛過二十歲不久,我的內在冒出了一座不時噴發的巨大火山。
那段時間,我遇到了重重困境,慌亂的處理從近到遠不同人對我的拒絕與厭棄。我忙著存活,無法意識到自己無法消化與承受難題,只知道我必須活下去。
最初,低潮不過是細小的泡沫,從腳底下湧出。
越來越常發生的場景是在深夜裡,我會無法克制的衝出門,我必須吹風,必須在街道上隻身亂走,走上很長很長、很久很久的路,累到我無法思考,我才能夠鬆一口氣。
理智上,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我被龐大的焦慮淹沒,直到再也分辨不出自己有什麼情緒。
我照樣上學,照樣談戀愛,翹的課比以往多(提不起勁),練琴練的比以前少(沒有心力),小說看的比以前多(著迷的投入另一個世界),睡的吃的比以前少,心思都飄在半空中,連自己都抓不到。
我本來就會氣喘,那段時間從頭頂到腳底都喘不過氣。出於生存本能,我會原地蹦跳,跳啊跳的跳上好一陣子,想要甩掉胸口炙熱的壓迫感,絲毫不覺得自己正在做多麼可笑多麼奇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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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決定去看心理醫生,卻發現臺灣沒有心理醫生,只有精神科醫生。
PTT上,有人推薦臺X醫院的某精神科名醫。我排了好久,他只花了十五分鐘聽我說話,就揭曉答案:你這是躁鬱症,你會跳來跳去就是躁症發作,我開的藥很有效,吃了就好了。
我乖乖服藥,一吃下去天旋地轉。二十多年後我仍能清楚憶起那個當下痛苦至極的奇怪感受,我真的以為我就要死掉了,難受到不知道全身哪裡難受,腦子內心好像有什麼地方垮掉了,崩潰了。
下一次回診,我慌忙的告訴醫生,那個藥讓我很不舒服。醫生說,你是基督徒吧?我點頭。你有去聚會嗎?有參加小組嗎?有服事嗎?我點頭,點頭,點頭。
他笑了,說,那沒問題,要記得告訴教會的人你生病了,他們會為你禱告,你就會好。吃藥的話,上一種藥不適合,我開別的藥。
短短十分鐘,我就被打發了。我離開醫院,沒吃他的藥,再也沒回去過。


我再次在網路上搜尋人們看精神科醫生的心得,然後去了另一家臺X醫院。
等了超過四個小時,進去診間卻發現一排實習醫生在旁邊,我很緊張。
醫生長得很像Woody Allen,眼神很溫和。我說我不是想死,但我不想活,他仔細且專注的聽我說話,我漸漸忘了旁邊不時偷笑的年輕實習醫生,不知不覺就談了一個小時,醫生問的問題、回覆的隻字片語都讓我感覺被接住。
我不介意每次回診都要等超級久。
說不出為什麼,我開始寫詩。在那個年代最熱門的是Gigigaga發報臺上,我只要一發作,就把腦子裡出現的所有句子寫下來,再瘋狂再愚蠢的都寫,用筆名寫。短短時間內,訂閱人數暴增到我覺得不可思議,我第一次知道我能寫詩,能源源不絕生出莫名其妙的句子。
談了大約三次後,醫生一字一句慢慢的告訴我,你的症狀不像躁鬱症,先前診斷的躁症其實也是鬱症。那瞬間我恍然大悟。
他又說,比起吃藥,你需要的是諮商,我幫你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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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,我遇見了改變我一生的諮商師,是另一位精神科醫師。
我們花了很大力氣磨合,艱辛的熬過開頭的移情與反移情作用、衝突與再次承諾,我認真的固定每周會談,長達近八年時間。
這八年間,我的人生大起大落。有時風平浪靜,有時春風得意,但更多時候,我把日子過得稀巴爛,一次次跌個狗吃屎,而她都在。
回想起來,她堅守的是一種最困難、最需克制力的工作模式。她從來不給我糖果,沒有評論,不給建議,不說好聽的安慰,這類快速而本能就能安撫人的話她全都忍住不說,只是給我聆聽的耳朵,給我全然的理解,在我下墜時陪在一旁。
她如同一面澄澈的鏡子,盡可能推著我去看見自己,讓我這個討厭照鏡子的人學著直視自己,慢慢願意打理自己。我漸漸長出骨頭,漸漸站了起來,即使醫生不在身邊,我也可以用她一遍又一遍相同的提問方式,反思與檢視自己,陪伴自己,即使沉默也好。
在這個基礎上,我不斷蛻變,從一株被蟲啃得支離破碎的樹苗,長出一片會開花會結果的小小園林。
這是她給我最珍貴的禮物。


多年後,我和她只剩下信件往來。
她會看我的網站,偶爾我也會寫信,由個管師居中轉寄。前幾日再次收到她的信,平淡的字裡行間,我讀出思念與溫暖。
聖誕快樂,最最親愛的醫師,謝謝妳,我收到妳的愛了,我很想念妳。
也祝親愛的我自己,寒冬平靜,身心安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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