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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人口:飄零的小劉

by Light Whisperer

昨天一早出門,老公包了個紅包給車站路口熟識的街友,小劉。陽光很漂亮,小劉看到我們靠近,非常高興,連小眼睛都笑開了。

小劉的年紀其實不小,究竟是不是姓劉,也無從確定。小劉年輕的時候,因為一連串事故,讓他不得不遠離家鄉,失去所有身份證明,也失去了健康。沒有人來帶他回家,沒有人會請他上工,就算想申請社福補助也不得其門而入。

知道越多像小劉這樣的故事,越無法作出某種把他們當成悲慘的對照組,來「感謝老天恩寵」,或以此提醒自己要珍惜所擁有的一切。請別誤會,我的意思不是說我不珍惜所有。過去我也曾閃過幾次念頭,暗自慶幸自己不是街友、不是身障、不是癌症或愛滋病患、不是敘利亞難民或非洲饑荒小孩,同時從心底湧起上天偏心自己的滿足感。可是不知怎的,我明白自己的念頭似乎並不純良,而且自以為義。一方面,我把他人想成上帝不願意多愛一點的對象,以至於自我感覺良好,另方面更知道自己對上帝的心、對善惡運行的奧秘,所知實在太少。

反覆深思後,我不禁自問:我究竟有什麼資格,判斷他人的人生?

儘管只有極為少數的人,略知我的人生反覆經歷過的風暴與低谷,大半僅見彷彿蛋糕表面上華美香甜的糖霜那樣的定格畫面。即便如此,我一點都沒有把握,若是讓我經歷小劉的人生,我能撐著活多久。我更沒有把握,如果交換人生,我是否會作出比小劉更好的決定。
  
  

  

幾十年來,小劉從南部漂泊到中部,換過許多黑工,也試圖請政府單位幫忙過,但全都吃了閉門羹,最後靠著殷勤的乞討存活了下來。只是他的熱情以一種太過規律的乞討聲呈現,頻頻點頭時髒兮兮的全身一起用力,瘋狂的氣息想必嚇退了許多人。不過,他顯然不在意,堅持每天固定時數都要「上班」,風雨無阻的坐在車站兩個路口處,大聲喊著「先生小姐行行好」之類的話語。

在我眼裡,「小劉式乞討法」充滿魔幻氛圍,無可匹敵。艷陽底下,你會看見綁起長髮的長者半盤著腿,從棒球帽底下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奇異頻率,既像喃喃自語,可又能讓路過的車輛行人都注意到他。當你走近,並不會聞到預期的恐怖氣味,如果要請他吃飯或送他東西,他還會很有骨氣的表示他另有所好,甚至還會大方的請你喝一杯十分鐘前路人甲請他喝的紅茶,接著轉過頭去,繼續使出聽久了就不嚇人的魔音大法。

不知為何,我始終聽不懂他在說什麼,老公卻從一開始就很輕易與他對上話。或許如此,小劉一看到我們遠遠走來,黝黑臉龐就會盪漾出柔軟笑意,然後抱怨說「好幾天看不到你,心裡很難過啊」。令我們驚訝不已的是,每次聊幾分鐘,他就會正色告訴地說:

「我要繼續工作了啦!(轉頭)先生、小姐…………」

比起太多人,小劉的「工作態度」實在認真到沒話說啊。
  


可能你會說,給紅包?這樣好嗎?

對於要不要給街友錢,有很多種觀點。最大的反對聲浪,源自於怕他們拿去買煙酒毒品。

我仍然相信,金錢無法解決斷裂的關係,也很討厭抱持拯救心態來掏錢的人。我更相信,無家者之所以是無家者,最主要的關鍵不是物質匱乏,而是人際關係的困頓與失能。

然而,我也漸漸理解,如果所謂「我們一般人」會想玩樂想吃垃圾食物,卻相對認為街友只應該滿腦子奮發向上、應該找個好工作好住處、應該精打細算認真理財,這邏輯顯然荒唐得可以。或許小劉是非典型街友,但又或許,他再典型不過了。無論如何,小劉比我這個肉腳更懂得街頭生活技能,也比我更知道怎麼樣在惡劣條件下平安渡日,那麼,我有什麼資格教他他要什麼呢?

   

這個社會的本質,從來就不適合大部分的人生存。不管社會制度怎麼修改,還是會有太多人只差一步就跌入深淵,經濟上的,情感和關係上的,精神或心智上的。看起來還過得去的我和你,不過是尚未遇到大範圍的世變,或小範圍的事故,只顧著在舒適圈裡忙著耍賴打混,或者和人鬧彆扭,或者和自己過不去。今天我們不覺得某些人需要被尊重,明天或許就換我們從公園椅被冷水柱驅離了。

老公告訴過我,如果他哪天搬離台中,他會記掛小劉,會覺得有所虧欠。我靜靜的看著他溫柔的表情,突然想知道當這一生過去時,我們到底留下什麼給這個世界。

如果你經過建國和文心南路口,請你記得帶點零錢,去跟小劉隨意聊上幾句,他一定會很開心。

如果你在家裡附近遇到其他的街友,巷口作回收的阿婆,一看到你就問你何時結婚的舅公,老是碎唸的同事,到了半夜還不想睡的你自己,還有所有孤獨的、飄零的、不知何時會破洞的靈魂,請記得留一點同理,一點包容,再加一點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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